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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法院司法责任追究条例逐条精解之九

2026-11-18 09:08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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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法院司法责任追究条例逐条精解之九

第九条 重大过失致严重后果的八项情形

第八条与第九条,是一对。前者定故意,后者定重大过失;前者八项,后者八项;前者设兜底,后者亦设。两条并列于第二章之首,构成本条例实体部分的主干。

两条的差别,通常被概括为“主观形态不同”。此说不错,却未尽。细读引言,第八条说“故意实施下列行为之一”,第九条说“因重大过失导致下列情形之一”。一处用“行为”,一处用“情形”。一字之差,实为两种归责路径:故意追究行为,过失追究结果。

此一差别,与刑法上故意犯与过失犯的结构同构。故意犯处罚行为,因其明知故犯,行为本身即具可责性;过失犯处罚结果,因其本无恶意,唯结果发生方显其疏懈。本条例的起草者,显然深谙此理,故于两条引言各设一词,以示分野。明乎此,方能读懂第九条的每一项为何都以“造成严重后果”收尾。

一、条文原文

第九条 人民法院司法人员在履行审判职责过程中,因重大过失导致下列情形之一,应当承担司法责任:

(一)认定事实错误、适用法律错误或者违反证据规则错误采信证据,导致裁判结果错误并造成严重后果的;

(二)在案件办理或者向合议庭、审判委员会汇报案情时,遗漏案件主要证据、重要情节,导致裁判结果错误并造成严重后果的;

(三)裁判文书主文出现错误并造成严重后果的;

(四)对不符合减刑、假释、暂予监外执行条件的罪犯错误裁定减刑、假释或者错误决定暂予监外执行并造成严重后果的;

(五)未依法依规履行审判职责,导致审计、鉴定、评估、拍卖中存在错误,造成重大损失等严重后果的;

(六)无正当理由或者未经法定程序批准,立案、案件办理、案卷材料移送等严重超出法律规定期限,造成严重后果的;

(七)丢失、损毁关键证据材料及其他重要诉讼材料,造成严重后果的;

(八)未依法依规履行审判职责,导致审判工作涉及的国家秘密、工作秘密及因履职掌握的商业秘密、个人隐私被泄露,造成严重后果的;

(九)其他因重大过失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。

本条共一款,设九项。前八项为列举,第九项为兜底。引言含四个要素:主体为司法人员,时空为履行审判职责过程中,主观为重大过失,结果为导致下列情形之一。四者俱备,方入本条。

须注意,九项之中,八项明写“造成严重后果”,唯第(三)项作“并造成严重后果”,第(五)项作“造成重大损失等严重后果”。表述略异,实质则同:皆以严重后果为要件。故第九条无一项不以结果为要件,此其与第八条最大的不同。

二、条文主旨

本条以八项情形确立重大过失致严重后果的责任清单。

主旨须点出三项:过错形态是重大过失,不含故意,亦不含一般过失;归责路径是结果导向,须有严重后果;事由结构是列举加兜底,八项明列,一项概括。三者之中,第二项最易被误读,故须辨明。

或问:法官判错一案,岂非即应追责。答曰:不然。判错只是结果,尚须追问三事:其一,错从何来,是故意还是过失;其二,过失是否重大,抑或仅为一般疏懈;其三,后果是否严重,抑或仅为轻微不利。三事俱备,方入本条。故本条的门槛,实高于一般人的想象。

三、体系定位

(一)与第八条的对应与分野

两条的对应,大体是逐项的。第八条第(二)项之适用法律明显错误,对应第九条第(一)项之认定事实错误、适用法律错误;第八条第(三)项之隐瞒伪造,对应第九条第(七)项之丢失损毁;第八条第(四)项之汇报时隐瞒,对应第九条第(二)项之汇报时遗漏;第八条第(六)项之违法减刑,对应第九条第(四)项之错误减刑;第八条第(八)项之故意泄密,对应第九条第(八)项之过失泄密。

五条对应线,勾出两条的分野:同一行为类型,因主观形态不同,分列两条;故意者不以结果为要件,过失者以结果为要件。故第八条与第九条不是两套事由,而是同一套事由的两种形态。

然对应之中亦有不对应者。第八条第(一)项之立案失范、第(五)项之违背审判组织意志、第(七)项之侵犯诉讼权利,在第九条中无直接对应。何故?盖此三者,非故意不能成立:立案之该立不立,若为过失,多属认识错误,难谓失范;违背审判组织意志,非明知不能;侵犯诉讼权利,须有明确故意。故立法者不设其过失形态。此一留白,反见分寸。

(二)与第二条的授权关系

第二条说过错有两档,第九条把“重大过失”一档落到八项情形,是第二条的事由化。故第八条与第九条,合而构成第二条第一款的完整展开:故意一路,重大过失一路,两路并行,无有遗漏。

然两路的证明负担不同。第八条只须证明行为与故意,无须证明结果;第九条则须证明过失、结果、因果三者。故实务中,第九条的适用虽多,其证明却难;第八条的适用虽少,其证明却易。此一反向关系,后文案例部分将再论及。

(三)与第十九条至第二十一条的排除关系

第十九条瑕疵不究,第二十条错案排除,第二十一条辅助人员客观原因免责。三者皆为第九条的排除规则,且较之第八条更为吃紧。

何以更为吃紧?因第九条以结果为要件,而结果错误往往同时触发第十九条与第二十条。一份被改判的裁判,既可能属第十九条之瑕疵,亦可能属第二十条之依法履职,还可能属本条之重大过失。三者界限,须逐一辨明。故第九条的适用,实际上是三次过滤之后的余项。

(四)与第十条、第十一条的分工

第十条定执行环节,第十一条定监督管理。二者与第九条的分工,不在主观形态,而在职责领域。同一重大过失,若发生在执行环节,适用第十条;若发生在监督管理,适用第十一条;若发生在立案、审判环节,适用本条。

故第九条与第十条、第十一条是并列关系,不是补充关系。适用时须先定领域,再定条项。领域错,则条项错,要件亦随之错。

四、源流考辨

(一)法律源

《法官法》第四十六条第(五)项规定,“因重大过失导致裁判结果错误并造成严重后果的”,应当给予处分。此为本条的直接渊源。

须注意,该项只规定一种情形,即裁判结果错误。本条例则扩为八项,把减刑假释、超审限、丢失材料、泄密等皆纳入。此一扩张,其权源仍在同条第(十)项兜底与“按照有关规定办理”的授权。

(二)比较源

1998年《人民法院审判人员违法审判责任追究办法(试行)》对过失责任的规定,较为简略,多以“造成严重后果”概括,未分项列举。此种写法的弊病,在于认定时无从对照,全凭裁量。

本条例改概括为列举,把重大过失的典型形态逐一列出,使认定有据。此一改动,与第八条的列举化同其旨趣:皆以列举限定裁量,以清单保障预见。

(三)与《法官法》第四十八条的衔接

《法官法》第四十八条规定,法官惩戒委员会提出构成故意违反职责、存在重大过失、存在一般过失或者没有违反职责四类意见。四类之中,入责者唯前两类。

故第九条所对应者,正是四类意见中的“存在重大过失”一类。而“存在一般过失”一类,虽经认定,却不入本条,只可作第一种形态处理(第三十七条第(二)项)。此一衔接,说明第九条的门槛设在“重大”二字上,而非设在“过失”二字上。

(四)由行为责任到结果责任的必要回调

前篇论第八条时曾言,本条例完成了由结果责任到行为责任的转轨。然转轨并非全盘否定结果,而是把结果置于其应在的位置:故意责任不问结果,过失责任必问结果。

故第九条不是对第八条的倒退,而是对第八条的补足。若只有第八条而无第九条,则过失致重大损害者无从追责,追责体系便失其半壁;若第九条不设结果要件,则过失责任漫无边际,司法人员将因畏惧而不敢判断。一放一收,方成体系。

广东清远律师周密以为,此一回调的意义,不在宽纵,而在精准。故意责任若不问结果,则追责易;过失责任若必问结果,则追责难。一易一难之间,恰是立法者对两类过错的差别评价:明知故犯者,行为本身即不可恕;疏懈致害者,须以实害显其可责。读第九条者,若不解此意,便易把结果要件视为技术障碍,而非价值选择。

五、规范释义

(一)实施行为与导致情形:两种归责路径

第八条云“实施下列行为之一”,第九条云“导致下列情形之一”。两处宾语不同:一为行为,一为情形。此一差别,不是行文习惯,而是归责路径的分野。

故意责任追究行为。因行为人明知故犯,其行为本身即具可责性,纵未造成后果,亦应追责。故第八条不设结果要件,八项事由均无后果要求。

过失责任追究结果。因行为人本无恶意,其行为的可责性须由结果彰显。无结果,则过失虽存,尚不足入责。故第九条项项要求严重后果,无一例外。

此一理路,与刑法上故意犯与过失犯的构造同构。明乎此,则知第九条各项为何皆以“造成严重后果”收尾,亦知“未造成后果”在第八条非抗辩,在第九条则为根本抗辩。

(二)重大过失的三层注意义务

“重大过失”是本条的门槛,然条文未予界定。界定之法,宜自注意义务入手。司法人员的注意义务,至少有三层。

第一层,法律明文规定的义务。如审限、回避、送达、文书署名,皆有法律或者司法解释明定。违反此层,推定重大过失。盖规范明确,违反即属显而易见,不容诿为不知。

第二层,司法解释与程序规范所定的义务。如证据规则的适用、举证责任的分配、庭审程序的推进。违反此层,须结合后果与情节判断:一般违反为一般过失,明显违反且致严重后果者为重大过失。

第三层,职业共同体的一般注意。如核对当事人身份、校阅文书内容、核对标的数额。违反此层,一般为一般过失;唯有反复违反、或者违反后隐匿不报者,方升为重大过失。

广东清远律师周密以为,三层之分,其用在于把“重大”二字从感觉变为标准。实务中论重大过失,多凭印象:或以其后果严重而推定过失重大,或以其素来谨慎而认定过失一般。二者皆非。正确的路径是:先定注意义务的层级,再论违反的程度,最后结合后果综合判断。层级定,则标准定;标准定,则争议可解。

(三)严重后果的三形态与一排除

严重后果,可有三种形态。其一,可量化的损害,如国家赔偿的实际支付、当事人财产的重大损失、人身权益的重大损害。其二,程序性后果,如案件长期无法审结、关键证据灭失致无法补救、执行标的无法回转。其三,权益性后果,如当事人因错误裁判丧失重大实体权利或者程序机会。

三形态之中,前两者可以证据证明,第三者须结合具体权利判断。判断之时,宜问三事:权利是否重大;丧失是否不可回复;有无其他救济途径。三事俱备,方为严重。

有一排除,须再次强调:舆情不能单独作为严重后果。此点在论第二条时已及,于本条尤为重要。盖第九条以结果为要件,若以舆情充后果,则结果要件形同虚设,任何引发关注的案件皆可入责。舆情可作线索,可作证明损害的方式之一,不可作后果本身。

(四)第(一)项:事实、法律与证据的三重错误

本项列三种情形:认定事实错误、适用法律错误、违反证据规则错误采信证据。三者可单发,亦可并发。

本项设双重结果:一为裁判结果错误,二为严重后果。二者为递进关系,须同时具备。仅有裁判结果错误而无严重后果者,不入本项;仅有严重后果而无裁判结果错误者,亦不入本项。

与第八条第(二)项的区别,在主观形态与结果要件两处:本项为重大过失且须结果,第八条为故意且不须结果。与第二十条的关系,则是本项的过滤器:凡属第二十条七种情形者,纵有裁判结果错误与严重后果,亦不入本项。

(五)第(二)项:遗漏主要证据与重要情节

本项设两种场景:案件办理中、向合议庭或者审判委员会汇报时。前者是自行遗漏,后者是传递遗漏。二者皆指向信息的不完整。

与第八条第(四)项的区别,在“隐瞒”与“遗漏”一字:隐瞒是明知而不报,遗漏是应知而未察。前者为故意,后者为过失。此一字之别,是两条分野的缩影。

认定要点有三:其一,所遗漏者是否为“主要证据”“重要情节”,即以该证据或者情节是否足以影响裁判结果为断;其二,是否导致裁判结果错误;其三,是否造成严重后果。三者须依次证明。

(六)第(三)项:裁判文书主文错误

本项最为特殊:不要求“导致裁判结果错误”,只要求“主文出现错误并造成严重后果”。何故?盖主文错误本身即是裁判结果错误,无须另行证明。

主文的范围,依第四十五条,裁判包括判决、裁定、调解、决定。故主文错误的形态,包括判决主文的给付内容、裁定主文的处理事项、调解协议的确定内容、决定主文的处理结论。

本项与第十九条“文书制作瑕疵”的界分,在于是否影响权利义务。主文错误,影响当事人的实体权利义务或者程序地位;文书瑕疵,如错别字、标点误用、格式不整,不影响权利义务。界分标准,即第十九条所谓“是否影响裁判的正确性和效力”。

本项与第(一)项可能竞合:主文错误往往源于事实认定或者法律适用错误。竞合时,宜以错误之源为断:源于审理者,适用第(一)项;源于制作、校对者,适用本项。

(七)第(四)项:减刑、假释、暂予监外执行的错误

与第八条第(六)项的区别,在主观形态:本项为重大过失,第八条为故意。文义上,第八条作“对不符合条件的罪犯裁定”,本项作“错误裁定”,一为明知不符而裁定,一为疏于审查而错误裁定。

认定要点:条件审查的疏漏程度。若仅作形式核对而未实质审查材料,属重大过失;若已尽实质审查而因材料虚假致判断错误,则可能属一般过失,甚至不构成过失。此一区别,关涉入责与否,不可不辨。

(八)第(五)项:审计、鉴定、评估、拍卖中的错误

本项的特点,在于错误不生于法院自身,而生于受托机构;然法院因“未依法依规履行审判职责”而承担责任。此为监督过失的形态。

本项确立了法院对受托机构的选任、监督、审查三重义务。选任义务,指依规选定机构;监督义务,指对受托过程进行必要监督;审查义务,指对受托结论进行实质审查。三者失一,即为“未依法依规履行”。

然本项亦须限缩。若法院已尽三重义务,而受托机构仍因自身原因出错,则不应由法院承担司法责任。否则,即以结果倒推行为,与第五条的保护意旨相悖。故“未依法依规履行”是本项的核心要件,不可略过。

(九)第(六)项:严重超出法定期限

本项设三重限定:无正当理由或者未经法定程序批准;严重超出法律规定期限;造成严重后果。三者缺一,不入本项。

第一重限定,排除有正当理由或者已履行延长审批的情形。故审限的扣除事由、延长审批手续,是本项抗辩的第一道关口。第二重限定,以“严重”为度,排除轻微超期。第三重限定,以结果为要,排除无实害的超期。

追责案例(一)即本项的直接适用。刘某拖延办案,导致部分案件在规定审限内未办结,且延迟送达结案裁判文书,实际送达时间均超出裁判文书作出时间三个月以上。此案的三重限定,皆已具备。

(十)第(七)项:丢失、损毁关键材料

本项与第八条第(三)项的区别,在主观形态:本项为过失,第八条为故意。文义上,第八条作“隐瞒、伪造、变造、损毁”,本项作“丢失、损毁”,一为有意处置,一为疏于保管。

本项的对象,是“关键证据材料及其他重要诉讼材料”。关键与重要,皆为程度限定,须以是否影响案件办理为断。认定要点:材料的重要性、保管责任的归属、灭失的原因。三项之中,保管责任最关紧要:若材料非由其保管,或者灭失系因不可抗力,则不入本项。

(十一)第(八)项:过失泄露

本项与第八条第(八)项的区别,在主观形态:本项为过失,第八条为故意。

本项的构造,亦是监督过失形态:“未依法依规履行审判职责,导致……被泄露”。故其要件有二:一为未履行保密职责,二为因此发生泄露。二者须有因果。若已尽保密职责而仍被泄露,如他人窃取,则不入本项。

三类秘密的认定,与第八条第(八)项同,此处不赘。惟须注意,本项将“工作秘密”与“审判工作秘密”并列,范围较第八条为宽,涵盖审判管理中的内部信息。

(十二)第(九)项:兜底

兜底项作“其他因重大过失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”。其适用,同样受三条件约束:同质性、过失性、结果性。

同质性要求行为与前八项在职责领域、行为方式上属同类;过失性要求证明重大过失,而非一般过失;结果性要求证明严重后果,而非一般不利。三条件缺一,不得适用。

尤须注意,兜底项不得用来规避对项义务。凡能归入前八项者,须归入前八项;不能归入者,方适用兜底。此即特别项优于一般项的规则,与第八条的适用同理。

六、要件拆解

(一)主体要件

人民法院司法人员,依第四十四条包括审判人员与审判辅助人员。辅助人员的责任,受第十四条限制,以其权限与分工为限。

(二)时空要件

履行审判职责过程中,依第二条第二款限于立案、审判、执行及其监督管理。执行环节的重大过失,依第十条处理;监督管理环节的,依第十一条处理。故本条的时空范围,实为立案与审判两段,加执行、监督管理中未被第十条、第十一条特别规定者。

(三)主观要件:重大过失

重大过失的判断,依前述三层注意义务:违反法律明文规定者,推定重大;违反司法解释与程序规范者,须结合情节;违反职业一般注意者,须有特别情节。

(四)结果要件:严重后果

八项皆要求严重后果。严重后果的形态有三:可量化损害、程序性后果、权益性后果。舆情不得单独作为后果。

(五)因果关系

行为与结果之间须有因果。此为本条与第八条最大的技术差别:第八条不要求因果,本条必须证明。

因果的判断,宜采相当因果关系说:依一般经验,该行为通常足以导致该结果。若结果系由介入因素独立造成,则因果中断。例如,裁判文书主文错误后,当事人因其他事由遭受损失,则该损失与本项错误无因果。

(六)预见可能性

本条未明定预见可能性,然依责任主义,重大过失须以对结果有预见可能性为前提。若无预见可能,则过失不成立。

预见可能性的判断,宜采客观标准:以同岗位、同层级司法人员在相同情形下的一般预见能力为准,不采具体行为人的实际预见。此与第八篇论故意认定时的立场一致:客观标准,方能避免以结果倒推。

七、争点辨析

(一)争点一:重大过失与一般过失的界分

一说采主观说,以行为人是否预见到结果为准:能预见而未避免者为重大过失,不能预见者为一般过失。另一说采客观说,以违反注意义务的程度为准:违反高度注意义务者为重大过失,违反普通注意义务者为一般过失。

拙见采客观说,但须以三层注意义务为操作标准。理由有二。其一,主观说以行为人的实际预见为准,实务中难以证明,且易使谨慎者免责、疏懒者亦免责,因二者皆可自称未预见。其二,客观说有标准可循,且与本条例第四条“遵循司法规律”之原则相合:司法判断有其专业标准,过失的判断亦应有专业标准。

三层标准的具体运用如下。违反法律明文规定者,如超审限、未署名、未送达,推定重大过失,行为人有反证者方可推翻。违反司法解释与程序规范者,如证据规则适用错误、举证责任分配错误,须结合后果判断:致裁判结果错误且造成严重后果者,为重大;未致者,为一般。违反职业一般注意者,如核对不细、校阅不严,一般为一般过失;唯反复违反或者事后隐匿者,方升为重大。

此一标准,可与《法官法》第四十八条的四类意见相衔接。惩戒委员会认定“存在重大过失”时,可依此三层逐一论证;认定“存在一般过失”时,亦须说明其违反者属何层、为何未达重大。如此,则四类意见的区分,不再凭感觉。

(二)争点二:严重后果能否以舆情认定

一说认为,引发重大舆情即为严重后果,因其损害司法公信。另一说认为,舆情不可作为后果,因其不可预测、不可归责。

拙见采后说,但须作一区分:舆情本身不可作为后果,舆情所反映的损害可以作为后果。

所谓舆情本身,指舆论关注的热度、传播的范围、评论的倾向。此类因素,取决于媒体环境、传播规律、偶发事件,非行为人所能预见,亦非其所能控制,故不可归责。若以之为后果,则追责的启动权交给了舆论。

所谓舆情所反映的损害,指因错误裁判而实际发生的权益损害,如当事人因错误执行而丧失住所、因错误裁判而长期羁押。此类损害,本可独立证明,舆情只是其被发现的方式。故可作为后果,但须以损害本身的证据为凭,不得以舆情材料代替。

此一区分,与第二十五条第(五)项把舆情列为线索来源,恰相衔接:舆情是发现问题的渠道,不是认定后果的依据。二者不可混同。

(三)争点三:是否要求对严重后果有预见可能性

一说认为,本条既以结果为要件,则只须结果发生,不问能否预见,此即结果责任。另一说认为,过失以预见可能性为前提,无预见可能则无过失。

拙见采后说。理由有三。其一,责任主义的要求。行为人对不能预见的结果负责,与归责原理相悖。其二,体系的贯通。第二十一条规定,辅助人员因客观原因或者不可抗力致工作差错,已尽必要注意义务或者已采取补救措施的,不进行责任追究。此条即含预见可能性的思想:不能预见、不能避免者,不究。其三,激励的考量。若采结果责任,则司法人员将为避免任何不利结果而过度谨慎,与“遵循司法规律”之原则相悖。

预见可能性的判断,宜采客观标准:以同岗位、同层级司法人员在相同情形下的一般预见能力为准。故当事人特殊体质、罕见介入因素所致的结果,纵属严重,亦可能因无预见可能而不入本条。

八、案例印证

(一)四案中唯案例一涉及本条

四则追责案例,案例二属第八条,案例三属第十条,案例四属第十一条。唯案例一,刘某拖延办案、延迟送达,涉及本条第六项。

案例一的基本情况:2017年至2024年期间,刘某因拖延办案,导致一些案件在规定审限内未办结;为规避审限超期,上传非正式结案裁判文书,虚假报结二十四件;其承办的七十件案件,结案裁判文书未及时送达,实际送达时间均超出裁判文书作出时间三个月以上。

此案兼含两种过错形态:拖延与延迟送达,为过失,落在本条第(六)项;虚假报结,为故意,落在第八条第(三)项或者第(九)项。一案两态,恰为本条与第八条的关系提供了标本。

(二)案例一与本条第(六)项的三重限定

本条第(六)项设三重限定:无正当理由或者未经法定程序批准;严重超出法律规定期限;造成严重后果。以案例一对照,三者皆备。

其一,无正当理由。案例说明未载有延长审限的审批,亦未载有扣除审限的正当事由,故可推定无正当理由。其二,严重超出。七十件案件的送达时间超出文书作出时间三个月以上,已非轻微超期。其三,造成严重后果。此点案例说明未明写,只云“属于违反审判职责行为”。此一留白,恰是实务中的难点:严重后果须独立证明,不能以“超期”本身充之。

(三)由案例看本条适用的两个难点

第一个难点,是严重后果的证明。案例一未载明后果,或因其后果难以量化,或因其已在处理时作为情节考虑。无论何者,皆提示:本条的适用,须就后果单独取证,不能以行为本身推定后果。

第二个难点,是重大过失的证明。超审限是否即为重大过失?依三层注意义务,审限为法律明文规定,违反者推定重大。然此推定可反驳:若因案件疑难、鉴定中止、当事人原因致超期,且已履行扣除或者延长手续,则推定不成立。故本条的适用,须先查审限计算与审批手续,再论过失。

(四)与第八条的证明难度对照

前篇曾言,故意须证明明知,证明难度高于过失。然就本条观之,过失的证明亦非易事,其难在结果与因果。

故两条的证明负担,实为两种不同的难:第八条难在主观,第九条难在客观。前者须探行为人的内心,后者须证结果的发生与因果的连结。二者相较,何者更难,视个案而定。然就整体而言,第九条的适用虽多,其成立却少,因三重过滤之后,余者无几。

九、适用指引

(一)人民法院

其一,先定领域,再定条项。同一重大过失,发生在立案、审判环节者适用本条,发生在执行环节者适用第十条,发生在监督管理环节者适用第十一条。领域错,则条项错。

其二,三重过滤,顺序不可颠倒。先以第十九条滤去瑕疵,再以第二十条滤去依法履职情形,最后以第二十一条滤去客观原因所致者。三者滤毕,余者方入本条判断。

其三,后果单独取证。严重后果须有独立证据,不得以行为本身推定。国家赔偿决定书、执行回转裁定、鉴定意见、审计报告,皆可作为量化依据;权益性后果,须以权利种类、丧失程度、可否回复三项说明。

其四,过失分层论证。认定重大过失时,宜先指明违反的是哪一层注意义务,再说明违反的程度,最后结合后果综合判断。此一论证结构,可写入调查报告,以备审查。

(二)司法人员

其一,审限是第一道关口。凡超期案件,先查有无扣除事由、有无延长审批。手续齐备者,可阻却第(六)项的适用。故平时办案,延长审批不可省略,此非形式,实为实体之据。

其二,后果是第二道关口。本条项项要求严重后果,故抗辩时可着力于“后果是否严重”“后果是否可归责于本人”。若损害系由介入因素独立造成,可主张因果中断。

其三,预见可能性是第三道关口。当事人特殊体质、罕见介入因素所致的结果,可主张无预见可能。此一抗辩,依据在责任主义与本条第二十一条的体系精神。

(三)律师与当事人

其一,辨明条项。第九条与第八条、第十条、第十一条的界分,首先在领域,其次在主观形态,再次在结果要件。三者错一,抗辩即失其据。

其二,攻结果与因果。本条以结果为要件,故最有效的抗辩,往往不在行为,而在结果与因果。可从三处入手:后果是否达到严重程度;后果是否由本人行为所致;后果是否可预见。

其三,注意规章的层级。第(五)项、第(八)项皆以“未依法依规履行审判职责”为前提。故抗辩时,可追问:所违反的“规”是哪一件?其效力如何?是否适用于本案?若追责方不能指明,则要件不备。

广东清远律师周密建议,办理此类案件可依“三层四问”之法。三层者,注意义务之层、后果之层、因果之层。四问者:违反何层义务;后果是否严重;后果可否归责;结果可否预见。四问俱答,本条之成立与否,大体可判。

十、条文评析

(一)可取之处

其一,与第八条形成完整对照。故意一路、过失一路,逐项对应,无有遗漏。此一结构,使追责体系得以闭合。

其二,项项要求严重后果,符合过失责任的本质。过失的可责性由结果彰显,故以结果为要件,是对的。

其三,第(三)项单列主文错误,切中实务痛点。裁判文书主文错误,历来是当事人申诉的重点,也是追责的难点。单列一项,使认定有据。

其四,第(五)项、第(八)项确立监督过失形态,回应了委托事务与保密管理中的责任空白。此二项虽为扩张,然以“未依法依规履行”为限,尚知节制。

(二)可议之处

其一,重大过失未界定。本条以“重大”为门槛,然何谓重大,条文未答。虽有《法官法》第四十八条的四类意见可参,然四类意见本身亦未提供判断标准。

其二,严重后果未量化。八项皆以严重后果为要件,然严重到何种程度,条文未答。实务中易生同案不同认定的问题。

其三,第(一)项与第(三)项可能竞合。主文错误往往源于事实或者法律错误,二者界限不清,易生适用分歧。

其四,第(五)项的监督过失范围过宽。“未依法依规履行审判职责”一语,几乎可以涵盖一切委托事务中的疏漏。若不从严把握,易使法院成为受托机构过错的保险人。

其五,未明定预见可能性。本条以结果为要件,却不提预见可能,易被误解为结果责任。虽有责任主义可援,然条文未明,终究遗憾。

其六,与第八条的界分在证明上困难。故意与过失的界限,往往取决于行为人的内心认识,而内心认识难以直接证明。实务中易生两种偏向:或者以结果严重推定故意,或者以无直接证据而降为过失。

(三)完善建议

其一,在实施细则中界定重大过失,采三层注意义务标准,并就每层的违反程度分别举例。

其二,量化严重后果,可设参照标准:国家赔偿实际支付达到一定数额;当事人重大财产损失达到一定比例;人身自由被错误限制达到一定期间;关键证据灭失致案件无法补救。

其三,厘清第(一)项与第(三)项的界分,以错误之源为断:源于审理者适用第(一)项,源于制作校对者适用第(三)项。

其四,限缩第(五)项的适用,明定法院已尽选任、监督、审查三重义务者,不承担司法责任。

其五,增设预见可能性的规定,明定以同岗位、同层级司法人员的一般预见能力为准。

余论

第八条与第九条,一为行为,一为结果;一为明知故犯,一为疏懈致害。两条并列,恰如车之两轮,缺一不可。

然两条的分量不同。故意者少,过失者多;故意者易证而难遇,过失者常见而难证。故实务中,第九条的适用远多于第八条,其争议亦远多于第八条。读本条例者,若只留意第八条的九项,而忽略第九条的八项,便是只知其一。

而第九条的精义,只有一句话:过失须以结果为凭,结果须以因果为链,因果须以预见为界。三语俱明,则重大过失的认定,庶几不失。

 

广东清远律师周密简介(周密律师,广东大观律师事务所副主任,第八届广东省清远市政协委员、清远市青年联合会副主席、高级企业合规师,华东政法大学法律硕士生,九江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临汾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咸宁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临沂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阳江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日照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保山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承办一批重大复杂案件取得胜诉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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